CNN里的“观象斋” – 吉米 (Jaime A. FlorCruz)

本文原载《大脚印儿:见证奥运阴影下的2008》
作者:关军

2008年5月7日晚上,雅宝路一家叫泰辣椒的泰国餐馆里,一群中外记者在聊天。中国知名媒体人程益中落座以后,见到老朋友吉米,他重新站起来,上身微微前倾:“吉米先生,真是不好意思。实在实在是抱歉。”

有人在旁边打趣:“他(程益中)代表中国人民向你道歉。”

吉米也大笑起来:“我接受,我接受!”

那时候,吉米所在的CNN正处于中国民众的愤怒声讨之中,舆论不断施加压力,要求这家“反华媒体”向中国人民道歉。

 

一个“中国通”的审慎态度

吉米对中国社会的熟悉程度超过许多中国公民,他在这片土地上的岁月在30年以上。

1971年,20岁的吉米作为菲律宾的“进步青年”和学生领袖到访红色中国,不料恰在此时,菲律宾横生政治风波,吉米上了政府的黑名单。为躲避政治迫害,他被迫滞留中国,那时“文革”依旧风起云涌,他得以在另一国度见证动荡的社会生活。

他在湖南衡阳做过“洋知青”,插队体验农村生活;不久去了山东烟台的渔业公司,参与下海捕捞;“文革”结束那年,他在北京大学完成了中国史的本科学业;中国兴起电视教英语的热潮时,他与彭文澜女士一起在中央电视台周末节目《星期日英语》中教观众唱英文歌曲。

因为意外得到机会为美国《新闻周刊》报道审判“四人帮”,他得以展现自己新闻方面的才华,不久成为《时代周刊》的驻华记者,并一直做到北京站负责人,2001年起,吉米到了美国有线电视新闻公司(CNN),担任北京分社社长兼首席记者,正是那一年,北京获得奥运会举办权。

作为两次担任驻京外国记者俱乐部主席的资深媒体人,吉米被同行视为地道的“中国通”,“两会”结束时的记者招待会上,他多次获得被点名的待遇——这对于外国记者们而言无异于中了头彩。

“中国通”吉米多数时候与中国官方保持着良好的关系。2008年“两会”结束后的记者会,主持的新闻官明知道吉米会问及台湾和西藏问题,还是分配给他一个提问机会。

“3·14”事件最初被西方媒体抓住不放的时候,政府部门的官员曾私下找到吉米,他们说自己很“郁闷”,希望从这位资深记者那里得到建议。吉米已可以熟练驾驭中共的语言来说理,他的建议是记住毛泽东的话:要建立统一战线,不能把自己孤立起来。

不久,烈火烧向了CNN,而且不仅来自民间。CNN网站对一幅新闻照片的主观裁切竟让中国怒不可遏,有人在网上暗示,要对CNN使用暴力。以吉米对中国人的了解,估计人们只是口头发泄一下愤怒,不至于真的有什么极端举动。但是,出于慎重考虑,CNN北京站并不宽敞的办公区间,还是雇了6名保卫人员。

是的,吉米开始怀疑自己对中国和中国人的判断,因为它偶尔会被不可捉摸地推翻。他曾经为中国因发展经济而带来的进步感到欣慰,他热切地关注着北京奥运的进展,觉得这是一个中国被世界接纳、并进一步开放的绝佳机会。吉米说,相信中国人的自信会随之大大增强,就如同打了一支强心针。现在,这位新闻人虽然也为CNN同事的不职业行为懊恼,但他还是觉得,中国人的激动“与大国地位不成比例”。

奥运火炬海外传递前后,中国与西方的关系进一步陷入僵局,吉米略显忧虑地说,自己之前对中国开放程度的判断,或许过于乐观了。就像他经常到潘家园旧货市场淘古玩,虽然具备相当的鉴别能力,偶尔还是会看走眼。

这个“中国通”感到奇怪——对于中国而言,举办奥运会本来是对自身形象的美化,现在却变成了自我暴露弱点。吉米透过一系列事件修正着以往的判断,他发现“中国的开放还很脆弱”。

 

讨伐风暴

事态的严重程度看起来超出想象,很快,CNN接到了正式的外交照会,外交部的工作人员直接把文字材料递给吉米,提醒他“不用做笔记”。从神情上分析,吉米觉得外交官们更像是被迫执行公务。

因为对新闻处理方式的异议,一国的外交部照会一家商业电视台的驻在机构,应属极其罕见的现象。

当然,怒火不仅烧向CNN,它不过是“反华媒体”甚至“反华势力”的代表。

对于中国某些民众的反应,吉米尚可理解,他无法理解官方在危机出现后的处理方式。“奥运不是今年的重中之重吗?不是‘最大的政治’吗?为什么要制造对立?”在他看来,所谓“负面新闻”是承办奥运会必然要承担的代价。

对CNN的讨伐持续升温,在一些网上论坛里,CNN北京办事处的办公电话被公开,相当长的一段时间,这让吉米和他的同事不得安宁。最多时,他们一天接到的电话超过100个,后来索性把电话的铃声关了,只是还能看到电话上的红色小灯静默地闪烁不停。

有人发来漫漫无际的传真,直至耗光了机器里的传真纸,那传真多达180页,是一篇小说。

偶尔会有愤怒的中国人采取实际行动,几个学生拿着抗议横幅出现在CNN门口,很快被安保人员带走;一个送快递的人问CNN的员工,这个是照片造假的那个CNN么?还好,在得到肯定答复后,他没有当场把快递物品烧毁。

走在北京的街头,看到有人贩卖“做人不能太CNN”的T恤,吉米也买了一件,选的是中国红的颜色,他要留作纪念。CNN北京站的许多人也都买了。

出去采访,记者们不会携带有CNN的LOGO的物品,包括麦克风。一些本来已谈妥的采访也被对方突然推脱掉。

风暴中,吉米也感受到了温情的一面。一些政府的朋友发来短信,表示私人间的问候。最令人感动的,是他前一段在广东采访期间雇的司机也发来短信,希望吉米保重。

吉米偶尔会想起自己的青年时代,他可以理解现在中国年轻人的激动,这个阶段的人关心政治,参与国事,应该鼓励。不过,吉米希望年轻人能意识到,世界与人群不是非黑即白的,更多情况下,可能灰才是常态。

吉米曾有去大学搞座谈的想法,最后还是放弃了。他觉得自己不是外交官,也不是公关经理,只是一个记者而已,所有解释工作暂时交由CNN在香港的公关部门处理。

在韩国、日本等民族自尊心较强的国家,经常进行负面报道的CNN偶尔也会收到个人名义的邮件、传真,表达质疑和不满,但绝对没有到这种群起声讨甚或进行人身威胁的程度。

中国在1999年爆发过大规模的反美浪潮,CNN驻京机构也曾为之紧张,所不同的是,那时的矛头并非明确指向媒体。

2008年4月,一家非常有影响力的门户网站把一个民意调查挂在首页:CNN是否有资格报道北京奥运会?到处是抵制CNN的呼喊,事实上,中国境内的绝大多数公民没有资格收看到CNN。1980年代末,CNN有条件地在中国境内落地。所谓的条件,是指三星级以上的宾馆、外国驻华机构、涉外国家机关才可以接收CNN的信号。多年以来,CNN也希望扩
大在中国的收视人群,但苦于没有进展。

CNN方面没有公开道歉,只是网站上那张激怒中国人的裁切图片悄然换成了全图,还有一点人们忽略了——下面的一段文字一直是注释全图的。

就在裁剪照片风波稍稍平息的时候,CNN的“脱口秀”主持人、一向口无遮拦的卡弗蒂又发了“伤害中国人民的感情”的议论,位于外交公寓的CNN驻京办事处又颠簸起来。

在泰辣椒餐厅的那次聚会上,人们谈到抵制一类的举动是弱者的反抗,吉米表示赞同,对中国文化颇有研究的他抬起手,模仿用手打自己嘴巴的动作:“阿Q。”

 

批评并不意味着敌意

2003年春季的一天,吉米与家人一起吃早餐,他讲起自己前一天去采访的护士,在完成辛劳甚至惊险的“非典”患者救治后,她们不敢回到家里休息,担心亲人受到传染。片刻的沉默后,一家人商量着能为被“非典”折磨的人们做点什么。比较一致的意见是,捐款吧,儿子和女儿也表示,会把零花钱捐出来。

接下来的问题难住了他们:把钱捐给谁?那时,并没有为社会捐赠设立合适的通道。吉米说,干脆以女儿美霞的名义写一封信,附上捐款,寄给北京市代市长王歧山。

13岁的美霞用10分钟写了一封英文信——

亲爱的王岐山代市长:

我们热爱北京。我们希望看到它不再受到“非典”的折磨。我的父母吉米和安娜、我的弟弟约瑟夫和我一起祝愿您在抗击“非典”的战斗中取得胜利。
为了表示支持,请接受我们家庭的捐款,聊表寸心。

您诚挚的米歇尔·弗洛克鲁兹(美霞 北京国际学校七年级学生)
2003年5月9日
随信附上捐款861元人民币

吉米一家都把自己视为“北京居民”,他们也善于表达对北京、对中国的情感。吉米和美霞都曾参与奥运火炬手报名,并双双入选。2008年7月31日,奥运火炬传递到河北唐山。100多天以前,联想火炬手、中国姑娘金晶参与到境外火炬传递,现在,另一位联想火炬手美霞代表在华外国人,奔跑在唐山街头传递火炬。与金晶不同,美霞无须担心有人冲出来抢火炬,路边的群众安全得如同一幅壁画。

此前一天,吉米一家赶到唐山为美霞助威,但出于安全考虑,他们不被允许前往现场,只能留在宾馆里收看电视转播。

四川大地震之后,吉米感佩于这个国家瞬间凝聚起的巨大合力,以及政府的高效——这些也多少超乎他的想象——工作之外,他想更多表达自己对这个受难国度的关切。

按计划,吉米的传递是在8月6日的北京,6月下旬,吉米宣布放弃火炬手资格,他希望把名额转赠给地震赈灾中有杰出贡献的人,“我们家有一个火炬手已经足够”。

吉米和他的家人对中国满怀情谊,他觉得这与工作中对中国问题的关注、评判并无矛盾。同样的,对一个国家的负面报道未必就代表敌意。吉米说,CNN不仅在中国关注许多负面新闻,在亚洲其他国家,甚至在美国国内,也是如此。

媒体是干什么的?在这么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上,中国人与西方仍有巨大分歧。在西方,媒体是起到社会监督和警示作用的第四种权力,而非宣传工具,另一方面,受众也天然地对负面新闻更感兴趣,批判的立场符合一家商业电视台的利益。而在中国,媒体更多的是作为喉舌而存在,负面新闻被称为“批评报道”。

我们的报道不为取悦也不为冒犯任何人。我们要忠于事实,并将其放在合适的大背景下,以求避免断章取义。我们的日常报道,每天发生的故事就好比一块块马赛克,有着不同的颜色,不同的形状,应该把它们拼到一起看。中国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,但是在新闻报道方面还是存在共通性的,那就是国际通行的新闻准则与原则,同样也是我们遵守的。

这是吉米的态度。北京奥运会期间,他调度着20多位记者报道比赛,也关注环保、人权、交通等各种问题。

吉米在北京的办公室不超过10平米,却摆满了中式古典家具及各种具有鲜明中国元素的艺术品,在旧货市场,他还淘到了民国时期的《人民日报》,著名文物学家王世襄先生专门为吉米题写了“观象斋”三个字。红木家具不仅摆在北京的家里,还出现在美国的家里,是专程从中国运过去的。

“观象斋”主人——用两年时间学习中国历史、又用30多年时间亲历中国当代史的资深记者——审慎地打量着这个巨变中的庞大国家。

中国既不像乐观主义者预计的,前途铺满玫瑰,也不像悲观主义者所说的,处处都是问题,它总是介于两者之间。观察和思考中国的历史与现状,我们需要借助一个更广阔、更长远的时间框架。

Leave a Reply

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. Required fields are marked 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