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荒老人和三轮车上的狗

从单位出门到地铁站短短几百米的路上,见过太多人、太多事儿,大多瞥一眼就匆匆走过,少有事情能让我扭头回去找。一只卧在三轮车上的狗,让一路犹犹豫豫到地铁入口的我原路返回。“如果错过,我会后悔的。”

老人坐在路牙子上,旁边的三轮车上有几条脏兮兮的被褥,还有些乱七八糟的破烂。没人会扭头多看一眼,看见了也不会在脑子里多记住一分钟。三轮车上的狗,一条看不出品种的中华田园小猎犬,穿着红色小棉袄,正在车上的一堆破烂里转身找着舒服的姿势卧下。

狗是我回来的原因,但老人似乎才是故事的主角。开始打探老人的故事以前,逗一逗狗总是没错的。可惜等我回来他已经找好姿势睡下了。

老人叫杨站春,唐山人,61岁。

天已经黑了,一个坐在路边的拾荒老人,我居然问他是不是在等人。老人孤身一人,无人可等。没有意外,也没有失望。我问他睡哪,他说他哪都睡。这个三轮车,和这一车破烂,外加这条狗,就是他的全部家当。

他今天啥也没捡上,吃饭钱都没有,身上就一块钱了。说着就把放在衣服内兜里的一块钱掏出来给我看。那会我突然想明白,他不是收破烂,而是拾荒。因为“收”是要有本钱的。

我问他老家人呢,他说就他自己,十岁没娘。没房子,也没地。当初分地分得太少,就没要。他强调自己说的句句实话。是啊老爷子,我干嘛不信你。

老爷子说自己一天没喝水了,因为没捡到矿泉水。天冷了,东西不好捡。那吃饭呢?昨天卖东西挣了十块钱,吃了一份冷炒饼,喝了两瓶啤酒。因为喝啤酒比喝水解渴。而且瓶子还能卖。跟他坐了半个钟头,老爷子给我讲两遍为啥喝啤酒。

“我还花一块钱买了份报纸,我得看报纸啊,不能做违法的事儿。偷啊抢啊那些人都没好下场。”老爷子确实识字儿,他的名字我开始写成了“占”,他说你得加个立。

“我想给狗拍个照片”,“行,你别偷我狗就行。” 养了三个月,我以为是老爷子收养的流浪狗,居然还是他跟人抱来的小崽儿。这也不是老爷子第一条狗了,之前还有一条被偷了。“这狗不怕偷,外人动他他敢咬。谁要偷我狗,看我不打他。”老人给我比划着,“抱来的时候这么小。”

老爷子掏兜,一个塑料袋里是烟丝,还有一个袋里是“今天捡的馒头”。看着老爷子卷烟,我在旁边拍几张照片。“给你也卷一个”,婉言谢绝,虽然我其实挺想试试。

老人的三轮车,是从唐山一路骑来的。“我说了你肯定不信。” 老爷子,我不信自己能从唐山骑过来,我信你。

这么多年就这样过来了,瞪着三轮车捡破烂。老人一直念叨,只要不犯法,干啥都行。“收容我去过,不好受… 偷了抢了那些人都要被抓住的,进监狱,剥夺政治权利终身。”老爷子一边描述着自己亲身的感受,一边掺杂着报纸上学来的词汇给我讲着。

跟老爷子坐了不到半个钟头,今天穿的少,我已经冻透了。把口袋里三十几块零钱留给老爷子,不好意思要,因为他觉得“大家挣点钱都不容易。”我让老爷子买点东西吃,也把狗喂了。他说明天先把自行车链子修了,“不修我一步也骑不动,哪也去不了。”拍拍老爷子叫他多保重,也把狗看好。我出了地铁开车回家,在热的头晕的房间里回忆着那会儿的只言片语,而老爷子那边现在怎样,我想象不到。

我不懂经济学,我不懂社会结构。但我知道中国的贫富差距,并不在于潘石屹和你我之间,其实就在于你我和杨站春老爷子之间。

老爷子说等以后发财了碰见我了请我吃饭。“那咱们就碰吧,希望能再碰见。”

 

Update: 今天又在路边碰到杨老爷子了,可惜他还没发财,不急。补上一张豆豆的照片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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